动态与观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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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题缘起：专利侵权领域 “先列后撤” 管辖连接点被告引发的管辖争议
在知识产权司法实践，尤其是专利侵权诉讼中，利用共同被告设置地域管辖连接点，成为原告选择管辖法院的常见诉讼策略。典型裁判场景为：原告起诉多名共同被告，其中部分被告仅作为管辖连接点存在，与案件实体侵权争议关联度极低；案件受理、答辩期届满、管辖异议程序终结后，原告在一审开庭前申请撤回对该管辖连接点被告的起诉，直接导致原受理法院丧失全部管辖依据。
针对该情形，原法院是否应当继续审理、抑或必须移送至有管辖权的法院，目前司法裁判尺度并未统一。部分法院固守管辖恒定原则，认为案件管辖权于立案时即已确定，当事人撤回被告不改变管辖效力；另有大量法院结合民事诉讼程序规则、案件客观管辖状态，裁定移送管辖。裁判分歧不仅损害司法尺度的统一性，也容易诱发当事人滥用诉讼权利、恶意规避管辖的行为。结合现行法律规范、民事诉讼基本原则及全国多地生效裁判案例，本文围绕答辩期届满后、一审开庭前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的行为展开法理分析，并区分开庭前与开庭后不同阶段确立差异化裁判规则，以期为统一专利侵权案件管辖裁判标准提供学理参考与实务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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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辩期届满、一审开庭前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：依法应当无条件移送管辖
（一）法律规范依据：《民诉法解释》第三十五条的适用
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〉的解释》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：当事人在答辩期间届满后未应诉答辩，人民法院在一审开庭前，发现案件不属于本院管辖的，应当裁定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。
该条文为强制性程序规范，适用要件清晰且无自由裁量空间：一是时间要件，限定于答辩期届满后、一审开庭前；二是事实要件，被告未应诉答辩；三是结果要件，法院查实案件客观上不属于本院管辖。
在专利侵权纠纷中，当原告撤回唯一或核心管辖连接点被告后，原法院赖以立案的被告住所地、侵权行为地等管辖连接点全部灭失，案件 “不属于本院管辖” 成为客观事实，完全契合上述法条全部适用要件。此时法院负有法定移送义务，不得径行继续审理。
司法实践中大量生效裁判直接援引该条款作出移送裁定。例如 （2015）浙辖终字第249 号侵害发明专利权案件，原告在一审开庭前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，审理法院认定管辖基础丧失，直接适用《民诉法解释》第三十五条及民事诉讼管辖一般规定，裁定将案件移送至具有合法管辖权的法院。上述裁判清晰印证：该条款是处理此类情形的直接法律依据，在要件满足时必须严格适用。
（二）原则约束：民事诉讼诚实信用原则禁止恶意利用被告设置规避管辖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》第十三条确立诚实信用原则，该原则贯穿民事诉讼全过程，禁止当事人滥用起诉、追加 / 撤回被告、选择管辖等诉讼权利。
实务中 “先列后撤” 管辖连接点被告的行为，大多具备明显的权利滥用特征：原告起诉时刻意虚列、追加非实质侵权主体作为被告，单纯利用该被告的住所地或侵权行为地锁定有利管辖法院；待被告完成管辖异议抗辩、答辩期经过、程序成本付出后，再撤回该名被告，变相剥夺被告选择合法管辖法院的程序权利，架空管辖异议制度的制度价值。
若对此类行为不予规制、拒绝移送管辖，实质上是纵容当事人将 “被告主体” 工具化，将管辖规则沦为当事人谋取诉讼优势的手段，既违背民事诉讼诚实信用基本原则，也破坏了当事人诉讼地位平等的基本程序要求。从知识产权审判价值导向来看，专利侵权案件专业性强、审理周期长、取证难度大，管辖法院的选择直接影响当事人诉讼成本与实体权利保障，放任恶意规避管辖的行为，将严重扰乱专利审判秩序。
（三）对 “管辖恒定原则” 机械适用的纠偏
持 “不予移送” 观点的法院，主要援引管辖恒定原则，主张管辖权自立案时确定，不因后续当事人变动而改变。但该观点属于对管辖恒定原则的片面、机械解读。
管辖恒定原则的核心要义，是稳定已合法确立的管辖秩序，其适用存在法定边界与例外：该原则约束的是合法形成的管辖状态，不适用于当事人通过刻意设置诉讼主体、恶意制造管辖连接点而形成的管辖；同时，管辖恒定亦不能突破法定专属管辖、级别管辖及司法解释的强制性规定。《民诉法解释》第三十五条作为专门针对 “答辩期满后、开庭前发现无管辖权” 的特别规则，相较于一般管辖恒定规则，应当优先适用。
简言之，当管辖赖以存在的基础被当事人主动撤销、案件客观上丧失管辖依据时，管辖恒定原则不再具备适用前提，法院必须依法移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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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阶段裁判标准：以开庭为界，区分程序节点与主观恶意
结合现行法律规定、最高人民法院及各地高院、基层法院类案裁判，应当以一审开庭作为分界点，设置差异化的审查标准，实现程序法定、诚信原则与诉讼效率的平衡。
（一）一审开庭前：客观判断管辖状态，无条件移送
如前文所述，在答辩期届满、一审开庭前这一程序阶段，判断标准为客观标准，无需单独审查原告主观是否存在恶意：只要原告撤回被告后，原法院丧失全部管辖连接点，即严格依照《民诉法解释》第三十五条裁定移送。
除前述援引该条款移送的案例外，多地知识产权案件裁判均坚持该标准：（2022）粤 0604 民初 1723 号案件中，原告撤回作为管辖连接点的被告后，审理法院查实剩余被告住所地、侵权行为地均不在本院辖区，直接裁定移送；（2019）粤 52 民初 10 号之一、（2023）吉 0605 民初 97 号等案件，亦均以 “管辖连接点灭失、本院无管辖权” 为由作出移送裁定。（2015）浙辖终字第 249 号侵害发明专利权纠纷案更是典型专利侵权裁判范例，浙江高院明确：原告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后，原法院管辖基础丧失，即便案件处于庭审阶段，亦应当支持管辖异议、移送案件。
上述批量类案形成统一裁判倾向：开庭前管辖基础客观灭失的，移送管辖是必然结果。
（二）一审开庭后：以主观恶意为核心，实行实质审查
案件进入一审开庭、实体审理阶段后，程序已经推进、当事人已投入大量诉讼成本，此时不宜再单纯以 “管辖连接点灭失” 为由径行移送，应当引入主观恶意审查标准，兼顾管辖秩序与诉讼稳定性。
该裁判思路可参考最高人民法院 **（2017）最高法民辖终 257 号案裁判观点。该案中，原告在两次开庭、实体审理推进完毕后，撤回原管辖连接点被告。最高人民法院审查认为：第一，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原告系 “恶意虚列被告、规避管辖”，撤回被告系基于当事人和解的正当处分行为；第二，案件已经完成两次开庭，依据管辖恒定原则，管辖不因当事人撤回被告、变更诉讼请求而改变，最终裁定不予移送。
结合该最高院裁判精神，一审开庭后的审查规则可归纳为两点：
1.若有证据证明原告恶意虚列管辖连接点被告，以争夺管辖为唯一目的，开庭后再撤回被告的，因行为本质违背诚信原则，仍应当纠正管辖错误，裁定移送；
2.若原告撤回被告系基于和解、事实变更、权利处分等正当理由，无规避管辖的主观恶意，基于诉讼程序稳定性与管辖恒定原则，可维持现有管辖，不再移送。
该区分规则既遏制恶意诉讼行为，也避免因程序反复导致司法资源浪费，实现法理与实务的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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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司法现状：裁判分歧的成因与统一规则的必要性
梳理全国范围内生效裁判可见，针对 “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” 的管辖问题，司法实践呈现 **“主流移送、少数保留”** 的格局：
1.主流裁判观点：浙江、广东、湖南、吉林等多地法院，在专利、商标、著作权、不正当竞争等知识产权侵权案件中，形成 “开庭前管辖连接点灭失即移送” 的裁判惯例，裁判依据统一指向《民诉法解释》第三十五条及侵权案件管辖一般规则；
2.少数裁判观点：部分法院机械适用管辖恒定原则，忽视案件客观管辖状态变化与司法解释特别规定，对开庭前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的案件不予移送，造成同案不同判。
裁判尺度不统一，带来三重负面影响：其一，损害司法公信力，当事人难以形成稳定的诉讼预期；其二，诱发诉讼投机行为，部分原告利用裁判分歧刻意制造管辖连接点；其三，加重当事人诉讼负担，被告被迫在无管辖权的法院应诉，程序权利受损。
专利侵权案件属于专业化知识产权案件，管辖规则的统一是知识产权司法标准化、规范化的应有之义。目前最高人民法院虽在开庭后撤回被告的场景作出指导性裁判，但尚未针对答辩期满、开庭前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这一高发情形出台统一规则，亟需通过指导性案例、司法解释或审判会议纪要予以明确，实现全国裁判尺度统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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规则构建建议：分层明确专利侵权案件管辖裁判标准
结合学理分析与海量类案裁判经验，针对专利侵权诉讼领域，笔者提出分层、清晰的管辖适用规则，供司法实践参考：
1.答辩期届满后、一审开庭前阶段：严格适用《民诉法解释》第三十五条。原告撤回据以确定管辖的被告，导致原法院无任何管辖连接点，且被告未应诉答辩的，一律裁定移送，不以原告主观恶意为前置审查条件。
2.一审开庭及实体审理开始后：实行 “恶意审查 + 管辖恒定” 双重标准。优先审查原告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的主观目的，能够认定为恶意规避管辖的，依法移送；撤回被告具有正当理由、无恶意的，适用管辖恒定原则，维持现有管辖。
3.明确 “管辖连接点被告” 的认定标准：在专利侵权案件中，若某一被告未实施被诉专利侵权行为、与案件实体权利义务无实质关联，仅用于满足地域管辖要件，直接认定为管辖连接点被告，防止当事人模糊主体性质、规避规则适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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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语
管辖制度是民事诉讼程序的基石，程序法定、诚信诉讼、尺度统一是知识产权审判必须坚守的底线。在专利侵权诉讼中，原告于答辩期满、一审开庭前撤回管辖连接点被告，造成原法院管辖基础灭失的，属于《民诉法解释》第三十五条明文规制的情形，依法应当移送管辖，这既是对法律条文的严格恪守，也是对诚实信用原则的践行。
以一审开庭为节点区分审查标准，区分客观管辖状态与当事人主观恶意，既能遏制利用被告主体恶意规避管辖的乱象，也能维护诉讼程序的稳定。期待最高人民法院结合现有类案裁判，尽快出台统一的审判规则，厘清管辖恒定原则与司法解释特别条款的适用边界，消除同案不同判现象，推动专利侵权管辖裁判走向规范化、统一化，切实平等保护各方当事人的程序权利与实体权利。
律师介绍
赵建刚
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、技术知识产权业务部副部长、全国知识产权专业委员会委员
赵建刚律师是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、技术知识产权部副部长、专利律师、专利代理师、最高人民法院“知识产权案例指导研究基地”专家、北京市专利代理师第一次代表大会代表、北京“专利铁骑律师团队”负责人。
赵建刚律师从事专利等技术相关法律业务17年，撰写和指导撰写的专利案件2000余件，代理和指导代理的专利诉讼、专利无效、技术秘密等案件几百件。尤其擅长专利侵权诉讼案件、专利无效案件、技术秘密案件等知识产权相关案件！
